北門三井倉庫:憂鬱的紀念碑

兩個多月沒寫文章,這大概是這個網誌(註:廢業青年日記)有史以來的第一次。可是這一次可不是什麼網路自閉症發作,而是真真正正地寫不出東西,表達不出自己的看法。

在台北北門旁,也就是舊總督府鐵道部與台北郵局的對面,有一棟老舊、破落的兩層樓磚造建築物。樓下騎樓的鐵捲門深鎖,而所有的窗戶都已經被木板封上。立面的山牆上有一個斑駁的白色菱形商標,中間有個小小的「三」字。這是日本三井財團戰前在台灣的產業之一,從一些日治時期的台北空拍照片裡,便已經可以見到它的身影。

在我有印象之後,這棟建築物的形象就與我外祖父的身影重疊在一起,因為在我年幼的1980年代裡,它是台灣省物資局的職員宿舍,從我外祖父在二樓房間的窗戶望出去,可以見到還沒地下化的鐵道上,火車轟然駛過,朝中華商場而去,或是緩緩駛進台北站。

這,就是我最原初的台北城意象,它是不可抹滅的。

中華商場也好,縱貫線鐵道也好,很多東西從台北城的地面上永遠消逝了。但是這棟不起眼的磚房竟奇蹟地存留到了現在,而成為我懷念外祖父的一座憂鬱的紀念碑。

一月二十一日,我的外祖父過世,距離外祖母的離開整整一年四個月。經過兩個月,我總算能夠好好地坐在電腦前面,準備談我接下來所要說的一些事情。

家祭時,在他的靈堂前,我這樣說:我的外公是一位真正的知識份子。

這並不是因為他農校畢業,擁有在同時代人中算是較高的學歷;也不是因為他是一位退休多年的資深公務員。而是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一種無聲的氣質,總在意外的時刻震撼我們這些晚輩,讓我們自嘆弗如;他那豐富的才藝,像是書法、國畫,甚至是桌球技巧或高等數學知識,足以使任何人為之折服,但他卻從來不炫燿這些,只沉默地扮演我們眼中風趣而慈祥的長輩。

我的外祖父從不發怒——至少,在我們這些孫字輩眼前,他從來沒有大發雷霆過,沒有發作過那種沒完沒了的緊張場面。唯一的一次例外,是在有人騎機車經過家門前,莫名其妙地用石頭砸老家養的白狗。那時他高聲咒罵了一句「幹!」,而一旁的我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了。這是一個會心的微笑,表示對我的外祖父及他對愛護動物的表達,一種絕高的敬意。

身為大戶人家的長子,接受了良好的教育,但是我的外祖父不曾飛黃騰達。戰爭期間,他和許多的台灣人一樣,成為帝國陸軍的一名兵卒,在悶熱的坑道中敲著電鍵,守著防空用的電探(雷達),用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下美軍飛機的各種識別用的投影圖。幸運的是,他還不需要離開台灣島,戰爭就結束了。

戰爭結束,曾經是大地主的家族熬過了二二八,然後又受到「那個」土地政策的衝擊,幾經轉折,他又成了中華民國的一名低階公務員。其中的過程我已不可考,但我相信這比較像是向生活妥協的結果。身為本省人的他在那個讓他住進三井倉庫當宿舍的機關中,並沒有機會扶搖直上,只是越來越資深,直到退休,僅此而已。

在這幾十年間,他和外祖母辛勞地維持一個圓滿的家庭,而退休之後,也甘於回復成一個單純的農夫,回到他最珍愛的田園與園藝世界中去。

現在,相信他也正辛勤地在那裡照顧著豐盛的田地吧。

大約是在去年(2007年)415樂生大遊行的同時,他生前最後一次回到台北,在我父母的陪伴導遊之下,搭著捷運四處去看看這個如今對他可能已經有些陌生的城市。那應該是一次快樂的旅行,雖然,我們怎麼也不願意那是最後一次。

外祖父回到台中不久,因為身體不適而住進醫院,從那以後有了九個月的痛苦煎熬,正如任何人在醫院裡可能要面對的一切。但外祖父從不向我們抱怨,或是露出挫折灰心的模樣,他只是樂觀、謹慎而平靜地面對這些,直到最後。當我要入伍之時,他用筆寫下的這句話幫助我度過許多醜惡的考驗:

「一年很快,我都已經在這邊躺三個月了。」這後面沒有寫出來的語意,似乎是要寫「XD」。這是一項用生命作出的鼓勵,使我無法耽溺在抱怨和無力當中。

即使在病情日漸加重的那段時日中,醫生半束手的消極治療與其他醫療上無意識的不用心(照紅外線燈照到病人灼傷、配餐配到營養失衡),都使我們感到沉重的無力,外祖父也只是看上去有掩藏不住的疲倦而已。而在他的世界與生命都逐漸縮小的這個時刻,我卻覺得外祖父的眼睛竟然一天比一天明亮,就像一個天資聰穎的孩子一樣,正在好奇地窺探著某些我們視線以外令人好奇的東西。

小心時光無聲偷襲。在外祖母過世後不久,我的外公這樣寫道。而當時的我則這樣說:

我不知道這張紙片是外祖父什麽時候寫下的,但是它很鮮明的留在我的心裡。我們都太過年輕,不會覺得時間在和我們作對。然而如果連老一輩的長輩都這麼積極的面對未來的日子,我們這些後生實在沒資格感到消沉,或者一直沉浸在哀傷中。就是這樣。

這個結論至今未變,只是我仍然感傷。

按:本文寫作於2008年,原載於廢業青年日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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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部隊奇譚:個別的九人

第一天,你被大隊人事士通知以C中隊所屬人員的身分,支援A中隊三個月。你有點茫然,因為C中隊除了重上加重的學長學弟制和勤務以外,支援人員一旦回部隊歸建,意味著必須重算梯數,而和小你五六梯的學弟一起菜。

當天稍晚,人事士又拿著重新列印過的同一份文件,上面記載著你將要改為分發至B中隊;然而,那天晚上就寢前,你又被拿著再次重新列印過,又經過塗改的那份文件的士官告知:你已被正式分發至A中隊。睡隔壁床的近梯學長與同梯朋友都向你道賀,因為A中隊一般認為勤務單純,是人見人愛的派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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